村镇银行作为我国农村金融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自设立以来始终以服务“三农”、小微企业和县域经济为使命,在填补农村金融服务空白、激活县域金融活力等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然而,受先天禀赋不足、后天经营失范等多重因素影响,部分村镇银行陷入经营困境,风险隐患逐步暴露。在此背景下,重组并购成为化解村镇银行风险、推动其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路径。当前,村镇银行重组并购已进入“减量提质”的深水区,模式呈现多元化特征,但如何选择契合其定位的重组路径,避免金融服务“离农脱小”,成为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本文探讨以优秀村镇银行为核心的同业重组并购模式的可行性与优越性,以期为村镇银行改革发展提供思路。
一、村镇银行重组并购的情况分析
近年来,我国村镇银行重组并购步伐持续加快,尤其是2023年以来,退出数量呈现爆发式增长,改革进入集中推进阶段。从整体趋势看,村镇银行重组并购已从零星个案转向规模化、常态化,形成了以“村改支”“村改分”为主流的格局,同时参与主体不断扩容,风险处置与资源整合并重的特征日益凸显。
从数量维度看,村镇银行“减量提质”成效显著。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官网披露的金融许可证注销信息,结合作者统计,2022年全年注销退出的村镇银行仅8家,2023年增至9家,2024年攀升至83家,而2025年这一数字激增至226家,较2024年增长1.7倍,创历史新高。2026年开年以来,重组并购势头未减。显示出改革的持续性与紧迫性。通过吸收合并方式完成退出的村镇银行中有一部分是高风险村镇银行,也有很大比重是运营稳健、管理规范的村镇银行,这背后是地方政府开展村镇银行改革采取的“一省一策”路径。
从模式结构看,“村改支”“村改分”成为当前最主要的重组路径。所谓“村改支”,即主发起行吸收合并旗下村镇银行,注销其法人资格,将其改建为自身分支机构,原有资产、负债、业务及员工全部由主发起行承接。2025年注销的226家村镇银行中,绝大多数通过该模式实现退出。与此同时,重组并购的参与主体不断扩容,从最初以城商行、农商行等中小银行为主,逐步延伸至国有大行、股份制银行乃至外资银行。2025年6月,工商银行收购重庆璧山工银村镇银行并设立支行,成为国有大行首次参与“村改支”的标志性案例;浦发银行、民生银行、恒丰银行等股份行也积极跟进。外资银行则呈现差异化退出态势,汇丰银行、澳新银行旗下村镇银行均选择直接解散,转让存量业务后实现市场化退出。
从风险处置效果看,现有重组模式在化解高风险机构风险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通过主发起行承接,有效避免了村镇银行直接破产可能引发的区域金融动荡和储户恐慌,实现了风险的平稳缓释。但与此同时,“村改支”模式也存在明显局限:村镇银行法人资格消失后,其服务县域、扎根农村的灵活性被削弱,部分机构可能因纳入主发起行统一管理而偏离支农支小定位,导致农村金融服务断层。“村改支”模式客观上改变了相应县域地区金融服务差异化竞争格局,一定程度上形成供给垄断。
二、村镇银行重组并购的监管政策导向与核心要求
村镇银行重组并购的有序推进,离不开监管政策的科学引导。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原银保监会)始终将村镇银行风险化解与改革重组作为工作重点,2020年12月发布的《关于进一步推动村镇银行化解风险改革重组有关事项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为村镇银行重组并购提供了明确的政策框架,其中关于“向村镇银行补充资本”以及同业重组并购的条款,为探索新模式提供了重要依据。
《通知》对村镇银行化解风险与改革重组,首先提出的是“支持主发起行向村镇银行补充资本”,且对于处置高风险村镇银行工作积极、成效明显的主发起行,优先支持其设立“多县一行”制村镇银行和投资管理型村镇银行。这一政策安排既压实了主发起行的“培育”责任,也为优秀村镇银行通过重组增强实力、扩大规模、提升服务能力创造了条件。
《通知》同时要求“适度有序推进村镇银行兼并重组”,并明确提出允许“监管评级良好、经营管理能力突出、支农支小特色鲜明的村镇银行吸收合并所在县(区)或省内临近县(区)的高风险村镇银行,将其改建为支行”。这一规定打破了此前以主发起行主导重组的单一格局,为村镇银行间的同业整合提供了政策支持。同时,《通知》对跨区域兼并重组设置了规范条件,要求并购方与主发起行参照“多县一行”制村镇银行设立条件执行,确保重组后机构仍能聚焦县域、服务本地。
此外,《通知》明确了重组并购的市场化、法治化原则,允许引入合格战略投资者参与风险化解,同时坚守主发起行持股比例不低于51%的底线,确保村镇银行的金融属性与支农定位不发生偏离。从政策逻辑来看,监管部门并非简单推动村镇银行“退出”,而是通过多元化重组路径实现“提质”,既要化解存量风险,也要保留村镇银行这一特色金融主体,充分发挥其在农村金融体系中的比较优势。
三、村镇银行重组并购的模式选择:同业整合为主导的合理性
当前“村改支”模式虽能快速化解风险,但本质上是将村镇银行纳入商业银行分支机构体系,取消了县域法人地位和弱化了服务灵活性。结合监管政策导向与行业发展实际,村镇银行重组并购的主流模式应转向“同业重组并购”,即由区域内优秀村镇银行吸收合并周边多家村镇银行,保留村镇银行法人资格,实现“强带弱、优带劣”的资源整合。这种模式既契合监管要求,又能守住村镇银行的定位初心,具备多重优越性。
首先,同业重组并购能保留村镇银行的县域法人优势,筑牢支农支小根基。村镇银行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扎根县域、贴近农户与小微企业,对本地经济情况、信用环境有着天然的信息优势。若改为商业银行分支机构,其信贷审批权限可能上收,服务效率下降,难以满足“三农”和小微企业“短、小、频、急”的融资需求。而优秀村镇银行主导的同业整合,能够保留法人地位,延续本地化经营策略,同时通过资源共享提升服务能力。例如,优秀村镇银行可将成熟的支农信贷产品、风控模式复制到被合并机构,既解决了高风险机构的经营困境,又强化了区域农村金融服务供给,实现“风险化解”与“服务升级”的双重目标。
其次,同业重组并购能实现资源优化配置,提升行业整体抗风险能力。部分村镇银行经营不善的核心原因的是规模过小、资本实力薄弱、科技支撑不足,而非村镇银行这一业态本身不可行。数据显示,全国也有不少村镇银行凭借精准的市场定位、完善的风控体系实现稳健发展,成为服务县域经济的标杆。例如,部分深耕当地特色产业的村镇银行,通过创新“合作社+农户”信贷模式,不良贷款率长期控制在1%以下,盈利能力显著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由这类优秀机构主导重组,大幅提升资本实力,可将资本、技术、人才等资源向周边薄弱村镇银行倾斜,扩大经营规模、降低单位运营成本,同时通过统一的风险管控体系防范新增风险,形成“规模效应+专业能力”的协同优势,从根本上提升村镇银行行业的可持续发展能力。
再次,同业重组并购契合监管政策导向,具备可操作性。《通知》明确允许优秀村镇银行吸收合并临近高风险机构,为该模式提供了政策依据。在实践中,同一区域内的村镇银行面临相似的经济环境、客户结构和风险特征,整合过程中的业务衔接、文化融合难度较低,且无需改变机构的县域属性,更容易获得地方政府与监管部门的支持。同业整合既能落实监管“减量提质”要求,又能避免村镇银行业态萎缩,实现政策目标与市场需求的平衡。
最后,同业重组并购能强化行业竞争活力,避免金融资源垄断。若“村改支”模式成为主流,县域金融市场可能逐步被少数商业银行主导,形成垄断格局,不利于激发金融创新、降低融资成本。而优秀村镇银行主导的同业整合,能够培育一批区域性龙头机构,形成“大银行下沉服务+优质村镇银行深耕本地”的竞争格局。这些龙头机构既具备村镇银行的灵活性,又拥有规模化经营的优势,能够与大中型商业银行形成互补,推动县域金融市场提质增效。
四、推进村镇银行同业重组并购的实施路径
以优秀村镇银行为核心的同业重组并购,需依托政策支持、市场运作与多方协同,构建科学完善的实施路径,确保重组实效与可持续发展。
一是强化政策引导,明确重组标准与支持措施。监管部门应细化村镇银行同业重组的操作规范,明确优秀村镇银行的认定标准(如监管评级、盈利标准、支农支小贷款占比等),合并后村镇银行应达到的开业标准(如注册资本、资本充足率、不良率等),简化审批流程,鼓励同一个主发起行或者不同主发起行在同一区域的村镇银行优先整合。允许整合后的村镇银行存在一个主发起行、多个发起行或多个主发起行。同时,加大政策扶持力度,对参与重组的优秀村镇银行,在资本补充、不良贷款处置、税收优惠等方面给予倾斜,例如允许其使用央行再贷款资金支持并购后的业务扩张,对重组过程中产生的税费予以减免。
二是压实主发起行责任,构建协同培育机制。主发起行应转变战略定位,将村镇银行纳入整体发展规划,为优秀村镇银行的重组并购提供资源支持,包括资金、技术、人才等方面的赋能。同时,主发起行应牵头建立风险分担机制,对被合并机构的存量不良贷款进行合理处置,避免风险向优秀机构传导。对于处置风险积极、重组成效显著的主发起行,监管部门可给予激励政策。
三是坚持市场化运作,保障各方合法权益。同业重组并购应遵循自愿、平等、有偿的原则,由优秀村镇银行与被合并机构自主协商确定并购方案,充分尊重股东、员工与客户的权益。鼓励引入地方政府平台、优质民营企业等战略投资者,补充资本实力,同时严格把控投资者资质,防止资本逐利性偏离支农定位。重组过程中,应做好业务衔接与客户服务,确保存款安全、信贷投放连续,避免因重组影响正常金融服务。
四是强化重组后整合,提升精细化管理水平。并购完成后,优秀村镇银行应加快推进治理整合、业务整合与文化整合,统一信贷政策、风控标准与服务流程,将成熟的经营模式复制推广。同时,加大金融科技投入,搭建统一的业务系统与风控平台,提升数字化服务能力,降低运营成本。此外,应坚守支农支小定位,优化信贷结构,加大对农户、小微企业的支持力度,真正发挥村镇银行的特色优势。
最后,村镇银行的发展关键在于“怎么养、怎么管”,而非“该不该存在”。村镇银行重组并购不是简单的“淘汰退出”,而是优化金融资源配置、强化农村金融服务的战略举措。未来,通过政策引导、主发起行赋能、市场化运作,推动优秀村镇银行牵头开展同业重组,培育一批治理完善、风控有力、服务优质的区域性龙头金融机构,让村镇银行这一农村金融“毛细血管”焕发新的活力,为县域经济与乡村振兴提供坚实的金融支撑。
(此文主要观点刊发于《金融时报》2026年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