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奎屯国民村镇银行网点的一名柜员,每天清晨九点,我就会准时出现在大厅。换上熨烫平整的制服时,胸前的工牌总带着点凉意——那上面的照片是入职时拍的,笑起来还有点生涩,如今眼角的细纹里早就藏满了和客户打交道的门道。
夏日的晨会总在九点五分开始。行长拿着晨会本与大家问好,主管强调今日重点:“最近电信诈骗日益猖獗,遇见年纪稍大的客户,大家耐心询问,转账时多提醒他们核对账户与金额。”我在笔记本上圈下“预防诈骗”四个字,想起常来的张阿姨稀里糊涂的总把密码记在存折夹层里,等会儿得悄悄提醒她换个安全的记法。
叫号机“叮咚”响起第一声时,我已经把凭证、印章都摆得整整齐齐。第一位客户是一位住在附近的老奶奶,她攥着一张旧存单,说想取出来给孙子交学费。存单是三年前存的,密码早就忘了。我帮她填了挂失单,更改了密码,将钱取出交给她,又扶她走到门口,提醒她包里的钱要放好,不要被陌生人骗走,老奶奶手抖得厉害,我就握着她的手慢慢按。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糖塞给我:“姑娘,这是老家带来的,不甜,你尝尝。”糖纸有点皱,但剥开时,那股水果香混着她身上的皂角味,让人心里暖暖的。
中午午休时,扒着饭刷手机,看到群里说隔壁的超市明天有优惠,突然想起早上那位买奶粉的妈妈,她念叨着孩子的奶粉快喝完了。下午她果然又来了,取完钱正要走,我叫住她:“大姐,超市明天有活动,您常买的那个牌子可能打折。”她眼睛一亮:“真的?那我明天去看看,太谢谢你了!”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手里的点钞机好像都转得更轻快了。
快下班时,看见一位穿碎花衫的阿姨快步走过来,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姑娘,帮我转笔钱,十万。”她把银行卡往柜台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我,“要快,对方等着呢。”
我接过卡,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凉的,还带着点抖。输卡号时,收款方是个陌生的个人账户,备注栏写着“保证金”。这几年反诈培训听得多了,心里顿时警铃作响。“阿姨,这钱是转去做什么呀?”我一边假装核对信息,一边观察她的反应。她眼神闪烁了一下,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微信:“你看,这是我儿子,在国外出车祸了,急需手术费,对方律师说必须先交保证金。”屏幕上的聊天记录里,对方发了张模糊的医院照片,语气催得很急。
“您跟儿子视频确认过吗?”我放缓了语速,“现在骗子常冒充亲戚借钱,尤其是说在国外出了事,着急打钱的。”阿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怎么可能是骗子?他连我小名都知道!”她提高了音量,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你看这记录,他还说要跟我视频,结果刚接通就断了,说是信号不好。”
我想起上周培训里讲的“冒充亲友求助”骗局,赶紧拿出反诈宣传册:“阿姨您别急,您看这上面写的,骗子就是用这种紧急情况让咱们慌神,来不及核实就打钱。您试试现在给他打个电话,要是真出事了,电话总该能接通吧?”
她犹豫着掏出手机,手指按号码时抖得更厉害了。电话拨出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清晰的声音:“妈,您找我啊?我在公司上班呢,挺好的啊……”
阿姨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柜台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赶紧递过纸巾,她擦着眼泪说:“吓死我了,真是骗子啊……多亏你提醒我,不然这十万块养老钱就没了。”等她情绪平复些,我帮她查了下银行卡余额,还把网点的反诈热线写在纸上:“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给孩子打个电话,或者打这个号码问我们,千万别着急转钱。”她攥着那张纸条,临走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的感激比刚才的慌张更让人记牢。
锁好柜台时,天已经擦黑了。路过ATM区,看到白天常来的客户正在取现金,他看到我笑着挥挥手。夜风里带着点凉意,口袋里的工牌被体温焐得温热。明天晨会时,我大概会跟同事说:“我昨天“反诈雷达”响个不停,张阿姨的密码换了新的,还有啊,超市的奶粉真的打折了。”
其实我们这行,每天打交道的不过是数字和单据,但隔着一层玻璃,接住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生活。那些皱巴巴的零钱里裹着柴米油盐,那些转账凭证上写着喜怒哀乐,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琐碎日子里的期盼和牵挂,都妥帖地放进每一笔存取款里,让它们稳稳当当地,去到该去的地方。